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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靜靜:窺視侯活士之神學,淺思中國家庭教會倫理之更新 PDF Print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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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09 July 2013 11:14

窺視侯活士之神學,淺思中國家庭教會倫理之更新

推介人:郭鴻標博士

作者:支靜靜

 

1. 引言

當習慣地以對錯、好壞的思維模式來理解基督教倫理學時,侯活士的思想必會令我們失望;但倘若我們願意不在「假設受操控/侵略」的思維模式下面對日常生活,侯活士思想必會使我們欣喜若狂!

侯活士是當代基督教倫理學中,最具活力和睿見的論理學家,他主要發展的是教會倫理學:一種被限定的倫理學,一種有別於世界的倫理學,一種被上帝獨特敘事形塑的倫理學,一種關於平凡人的倫理學……近年來,侯活士的書籍陸續被翻譯為中文,它們如一股股清泉,注入中國龐雜的家庭教會,直面挑戰許多想當然的殘淡的「真理」,直面刺激漸漸被淡忘的「真理」,重新勾勒出基督徒生命的本質:整全/一致性的信仰。

2. 由侯活士倫理學之遐想

2.1 一種限定的倫理

侯活士在《和平的國度》開篇就提出:「所有的倫理反省都是相對於某一個特定的時間和地點而進行的,倫理的問題也會隨著時間而改變,倫理的性質和架構,更是由某一群體的歷史和信念的特殊性所決定。」[1] 對於侯活士來說,倫理學總是要求一個限定詞(qualifier),[2] 沒有一種倫理學可以抽空於相對於特定時空和群體的活動而獨立存在,根本沒有普遍性意義上的「倫理學」這東西。[3] 但這並非表示他對倫理學的鑒定,排除一系列相對不變的問題,如善惡的本質、自由與人類行為的性質、規則與德性的位置及地位,[4] 乃是重新將基督教倫理學拉回到其獨特的地表面,將倫理融入實實在在特定的人群當中。這是以局中人的身份而非局外人的身份來探索基督教倫理學。

事實上,我們都肯定倫理道德的重要性,它就如我們所呼吸的空氣:我們從不察覺這些東西的存在,因我們要依賴這些東西才能存在,[5] 正如史丹利葛倫斯強調的:「我們都是倫理學家」。[6] 人人都憧憬「美好的生活」,希望可以改造這破碎的世界,這本是美事。基督教倫理學家對此亦樂此不倦,從聖經、神學、哲學、社會等不同領域中探索倫理的各個向度:新約倫理、舊約倫理、德性倫理、社群倫理、處境倫理、職場倫理、商業倫理、醫學倫理、生態倫理等。希望從基督教的資源中構建出一套連接世界的橋樑,迫切地渴望重建一套與時俱進的、完善的、絕對性的、普適性、理想的倫理系統,迫切渴望能因此影響世界,改造這個暴力/破碎的世界,以致讓世界充滿自由、民主、公正、公義、愛、和平,這本是美事!然而實況又如何?我們不能否認這個世界總有一些人為世界而努力奮鬥,努力嘗試在眾多的聲音中構建一套「最大公約數」的倫理,甚至以強權來達至這一切,然而此模式卻是其本欲取代/征服/改變的。從根本上來,人的本性里就有擴張/侵略/征服的慾望,反映出人內心的恐懼與害怕,人的掩飾/逃避的方法就是向外擴張,或者說是自我保存的反彈。

這種思維模式深深影響基督教——害怕教會與世界斷層,害怕世界拒絕教會,故常以基督教的屬靈詞彙重構適切於普世的倫理規範,致使讓世界接受基督教,這是侯氏所批判的自君士坦丁以來的思維習慣模式,為要讓新的現代可以繼續不斷地接受古舊的基督教,[7] 以此來保存基督教會。然而如此,我們的生活方式(自我保存、自我掩飾、自我擴張)的與世界究竟有何不同?我們不過為世界提供多一種的解決方案?問題是,我們(教會)是否真能為世界提供解決方案?[8]

對侯活士來說,基督教並非在世界的倫理探討中增加一種選擇,亦不是提供一種新的倫理模式/策略,基督教本身就是一套倫理模式/策略,一種不同於世界、被分別出來的一群人的生活方式,那是這世界自身所提供不了的,亦是與世界顛倒的方式。[9] 從舊約到新約,上帝這是以自我限制(虛己,放下自我)的形式與人同行,否則人定不能存活,這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達到了最高潮——這是人所無法理解的。故侯氏堅稱:基督教「倫理學」必須堅持「基督教」這限定詞,這對於他來說至關重要。[10] 這不只是基於此倫理的正式用法,更是基於基督教信念的實質內容的要求。[11] 福音不是一堆資訊,而是反映出一種生活方式[12]——成為耶穌的門徒,跟從祂的腳蹤(自我限制,事實上,人作為受造物,本身就是有限的)行。若我們放棄了此限定,即放棄了福音的生活方式,我們所作的與世界許多能人/聖賢所努力的并沒什麽區別,甚至不如他們!

侯氏繞開目的論或義務論的詭辯,採取與普遍化的傾向相反的進路。基督教倫理學反映出一特殊群體的歷史(以色列的故事、耶穌的故事、教會的故事,不是片段性的故事,而是一個連續的故事,[13] 這故事是上帝給定的,祂是始,亦是終,[14] 人只有站在耶穌故事的世界中,見證一「和平的國度」,才能將上帝的故事作為自己的故事塑造出來,而這國度反映出將對世界正確的理解),要挪用這群體的歷史,我們必須從承認/學習我們是罪人開始(這是人極不受歡迎的事實,亦是人希望以虛幻與謊言掩蓋的事實:自欺欺人),這是基督教倫理學最基本的限定,且此限定延續在教會中傳承下去。即是說,敘事性、教會性揭示基督教倫理學的內在實在性質,整個基督教的認信構成一個敘事、一種語言,[15] 此核心是透過耶穌的故事(其生平、受死、復活),將上帝的國度的樣式啟示出來(異樣的敘事)。故此,對於侯活士來說,基督教倫理學並非首要關乎「你應/不應」,乃是幫助人如何正確地展望/預想世界,幫助我們去看(異樣的視界:人的本性與上帝的憐憫等)。若果我們能真確地看,并繼續成為那種敘事和語言,我們就需要轉化(異樣的德性),我們要學習作罪人,[16] 我們要接納自己是罪人,因為上帝接納了我們[17]——這是我們的懺悔,這是我們的認信——如此,我們才能與上帝/自己/他人和平共處。這一點非常重要,亦顯示出基督教倫理的獨特性與異類性,在某個獨特的群體的傳統(懺悔、認信、復和)中,透過某種獨特的德性倫理(忍耐、喜樂、溫柔、和平等,透過耶穌的故事來塑造自身的故事)展示出來,且向世界揭示:生命要怎麼活才會過得好。

概括來說,敘事性、教會性、德性成為基督教倫理學限定詞,其獨特性聚焦於十字架與復活中,卻將其大能完全地彰顯出來。極限中蘊含著無窮,連續中蘊含著一致——這在人看來是愚昧的、不可思議的,然而,「上帝樂意用愚昧的道理拯救那些相信的人,這就是上帝的智慧了。」(林前1:21

2.2 一個敘事的群體

《和平的國度》的中文版導讀中,以「品格」導向侯活士思想,從而引出侯氏的「關注點」:在於「成為合宜的人」,而非人「作正確的決定」。[18] 若僅停留此,侯氏有何獨到之處?因為此理論可追溯到古典希臘哲學(如亞裏士多德思想)、中世紀的古典方法(如阿奎那思想),甚至麥金泰爾對此更有深厚的建樹。故如一學生對侯氏的挑戰:「你的立場對他教導基督教倫理學的課程帶來什麽不同?」侯氏將敘事元素引入整個倫理學的架構,將整個基督教神學與倫理學重新引進經典(上帝在一個群體中的故事)中,由此引領群體(教會)進入不同於世界的視界,透過此視界在那敘事中重新塑模與更新,形塑成為一個德行的群體。

對於侯氏來說,基督教信念本身就具有敘事性。我們現在位置並非起始點,亦非終點站,卻是在中間點,人在上帝的故事里始終處於中間位置——我們必須在中間開始,我們必須在敘事中間開始。[19] 然而只有在上帝的故事中,才能找到人自身的故事,這不是在教會之外,卻是在教會里,在教會的歷史里,否則,我們的德性信念便沒有如何扎根的地方。故此探討侯氏的德性倫理只有置於敘事中才能理解。誠如曹偉彤指出:「敘事的觀念是侯活士德性倫理的重心」,[20] 雖不是侯氏唯一焦點,卻是連接基督教倫理學的眾多主題,并借此對基督徒的生命作了個建構性的解說。[21]

這種解說與世界的解說極不同,這世界講述的是一部精英的歷史,講述的是一部擴張/侵略/征服的歷史:藉征服「他人」的生命,以達到保存「自我」的生命,好像這世界就是「我們」的!隨著現代「人」的崛起,每個人成為自我世界的「精英」:唯我獨尊!在這個敘事里沒有上帝的故事,反映出人內心深層的不信與恐懼,這并非智性的問題,而是政治上的問題。而且,人與人之間的敘事顯得隔離、破碎、不相干。人甚至自詡人類歷史隨著生產力的發展而發展,[22] 每個人好似都可能邁向英雄」、「超人」,好似都可以為「人」最終的福祉而邁進(審判/支配自己與他人的生命),這不過是人各種自我生命保存的伎倆罷了!每個人好似都是那么「強壯」,似上帝般可以掌控世界的命運,自己成為世界的解決方法。然而事實絕非如此,且此故事沒有起點,亦沒有終結篇,人在其中迷失,最終走向消亡。其實這是個充滿虛謊、自欺欺人的故事,因為人一生下來就走向死亡。這是人普遍性的悲劇,卻被人無視了!

基督教的敘事中剛好相反。在整個以色列的故事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民族不斷地失敗的歷史,其在其中是如此的軟弱、悖逆;同時,他們卻始終心存盼望(對美地、對彌賽亞、對上帝的國度)。他們在整個敘事中,看到上帝按著他們的本相愛他們,他們沒有掩飾自己的軟弱,他們在其中學習不再說謊。在這綿延的歷史中,上帝時刻表明祂總是先行的,為人作指導和榜樣(人亦成為他人的指導和榜樣);同時,上帝時刻與他們同行,眷顧他們。若他們信靠祂,服從祂的誡命、律例、典章,生命就得到真正的保障,而且他們終發現,上帝本身就是那通往生命道路。這聚焦於十字架(耶穌之死,完全的自限)上——上帝差遷耶穌來效法上帝,用人看為最愚拙、最軟弱的方式,成為人的救贖主,以復活的大能將人從死亡之地引進上帝的國度。每一個呼召跟從耶穌的,學習在世界上成為忠心的人,變得好像耶穌效法上帝,[23] 在敘事中操練/踐行多種德性,在盼望中放慢我們的腳步,讓上帝的敘事進入我們的敘事,讓我們的敘事在時間的塑模中反照出上帝的敘事,但我們並不是成為耶穌,[24] 不要裝扮自己成為世界的解決方法[25]——唯有耶穌是這世界的救贖主,這世界是上帝的世界,唯有上帝掌管世界。

這才是實實在在真實的故事,每個人只有在上帝的故事里,才得變得相關性與連續性,以致人與人之間、教會與教會之間得以聯繫起來,人的慾望與需要在此故事中不斷地被限制,那真實的故事為在教會中為我們提供資源,以致我們可以過真實的生活。[26]

這故事有開始,亦有結束(唯在於上帝的主權),人只是在中間行走,人亦只有在兩點間發現/重塑彼此故事的意義與價值:向世界宣告/見證上帝的主權。可以說侯活士的社群倫理是深度終末論式的。[27] 其中,侯氏重新將「盼望」帶入整個敘事的德性塑造,使其成為模塑時間的方式,[28] 以致使此敘事的群體成為世界盼望的記號、喜樂的群體!這是生命的標誌——獨特的敘事與獨特的德性之間存在著一種不能言說的力量。

正如耶穌所說:

「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籽粒來。愛惜自己生命的,就喪失生命;在世上恨惡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存生命到永生。若有人服侍我,就當跟從我;我在哪裡,服侍我的人也要在那裡;若有人服侍我,我父必尊敬他。」(約12:24-26

2.3 一群異類的僑居者

在《異類僑居者》卷首,侯活士引用腓立比書書,[29] 描述保羅面對腓利比教會,勸勉他們「當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繼而坦言教會的荒涼、掙扎,但「上帝在你們心裡運行,為要成為祂的美意」(腓2:13,且提醒他們:「我們是天上的國民」(腓3:20。侯氏借此引出:上帝呼召基督徒成為一趟精彩的歷險[30]——向基督般生活和死(自我限制/虛己)去,以基督為榜樣,以基督的心為心。上帝要在他們裏面,以他們平凡的、活在一起為會眾的生命,使他們享受作為世上神聖代表的喜樂。成為教會,充滿了驚奇,是歷險的旅程,這要求是極高的,但同時又充滿喜樂。[31]

侯活士認為,教會與世界之間的界線清楚劃分,這源於他對耶穌在登山寶訓中的解釋,「你們聽見……但我告訴你們……這並非因為門徒需要與眾不同,而是因為遵行耶穌的教導,而令他們變得不一樣,幷向世界展示我們是異類的,是一處奇特的地方。這是一條邀請我們踏進的道路,這條道路對世界所早已熟知的、由世界所定義的行為,作為猛擊,以及對所有人認為合理的事情作為猛擊。[32]

這趟歷險旅程引申於那與世不同的獨特的敘事,這「不同」不僅僅表現在智性上的問題,更是政治上的問題,按照忠於上帝(效法)與否而鑒定:如何忠於按著上帝與我們同在的故事而建構成的怪異群體,[33] 不在於「擁有」,而在於「虛己」、「捨弃」與「放下」,這是耶穌在十字架上所揭示出來的政治群體。十字架帶出來的是服事與犧牲的生命,此乃世界自身之思考模式所不能理解的。然而十字架並非代表沉默,屈服于強權之下,反之,它是上帝在世上的利劍,它帶來分裂,「人與父生疏,兒女與母親生疏,媳婦與婆婆生疏,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裡的人」(太10:35-36,將教會與世界分開來。十字架標志著教會革命性地與基督一同勝過這些勢力(這是真正的權柄,決不是靠兵權建立的)。十字架,一個軟弱、受欺壓的象徵,卻代表著上帝永遠向死的勢力說「不」,上帝永遠向人類說「是」。因為上帝決不會撇下我們,任由我們自生自滅。這是十字架的道理!

教會最重要的政治任務乃是成為十字架的群體[34] ——一個與世界相異的群體。成為教會,即向世界宣告:是上帝,不是國家或世界其他的權勢,統治世界,上帝的國度遠比凱撒的國度遼闊。教會在世界的主要政治任務,是建立一群清楚看見作門徒的代價,并願意付上代價的人。[35] 為此,教會需踏上歷險的旅程,不斷努力地跟隨耶穌的步伐,放棄一切我們以為可用來支配自己和別人生命的東西,[36] 成為整個旅程的一部份。這個旅程在很早之前已經開始,在我們離開之後,它仍會一直繼續下去。我們是在中間的點開始我們的歷險,我們是世界的僑居者,是信仰的流浪者,是自我的放逐者是面向開放的開拓者,誰都無法預知前面的路(開放的),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上帝是我們的先行者與同在者,而且,我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被給定的人。正因為如此,我們踏上歷險的旅程,在其中彼此被形塑,更深地經歷上帝,更深地信靠上帝,在連續的獨特的故事中彼此被塑造,而且繼續締造那獨特的故事/歷史!

這趟歷險旅程,教會并非為改變世界(其實世界在改變中),乃是教會成為教會,使世界成為世界;亦非反抗世界,而是嘗試表明世界作為上帝美善的創造而理應是什麽樣子的。[37] 教會唯有透過從事認信、懺悔、復和的踐行,以之作為暴力以外的另一選擇,才可以成為一間和平的教會。[38] 侯氏採用「教會作為僑居地」及「基督徒作為僑居者」,以此「異類」反照出世界需要教會,因為沒有教會,世界就不知道它是誰,它真正的需要是什麽,出路又在哪裡(跟從耶穌,捨弃自我)?橋居地需向世界作見證,見證上帝正在基督里忙於救贖人,使世界與祂復合。[39] 唯有讓教會向世界提供截然不同的東西,才能使世界真正看到真相。如此,並非指教會退出世界,事實上,反而更要求是公共的、政治的、社群的,這並非僅僅在於外在形式的對話、行動、交流等,而在於政治上(忠誠與否)的先後。事實上,教會本就是個公共的形式,而集體崇拜將其公共性發掘出來。

透過對上帝的崇拜,在對聖父、聖子、聖靈的敬拜中學習那故事,以致得以抵制那虛假的夢境;在其中學習那獨特的語言,以致在其中被形塑,從而讓世界看出我們是教會,看出自己是世界。侯活士認為,政治本來就是關乎敬拜和獻祭的。[40] 基督教的倫理不能離開崇拜而單獨而論,崇拜是教會最主要的踐行,真正對上帝的崇拜絕非自然而然地發生,而是群體中刻意的「工作」,需要很大的努力和意向使其重新聯繫到上帝的國度。這是深層的屬靈爭戰,這是深刻的屬靈見證。

侯氏重申基督教中最基本的元素:水禮、聖餐、禱告[41](其實水禮和聖餐是我們最熱切的禱告[42])、宣講等,強調這些元素乃是引導我們有效崇拜的生活方式,它們成為教會的記號,是上帝賜予教會的記號,一種不同於世界的權柄(真正的權柄)。[43] 透過禮儀性的表達與詮釋塑造人的思維模式與生活模式,令教會能真正作為基督的身體有份於基督,使人能真正從世界走進上帝的國度,再走進世界見證那國度。這是教會的記號!

這些記號成為權柄的記號,只是由於世界的衝擊,教會慢慢輕忽/淡忘/不信這些記號的力量,甚至憑藉教會各種自身的力量維護那權柄、那宗教形式。侯氏重新提醒了教會,我們急需在這些給予的教會標記中,學習誠實地向上帝說話,學習悔改,學習被饒恕(承認我們是蒙饒恕的罪人),學習自己對上帝的同在保持開放;學習相信上帝,學習相信他人;學習使自己與上帝和平相處,與自己和平相處,與他人和平相處,從而反照出上帝和平的國度,在這世界活出終末的盼望。

一群異類的僑居者,從終末的角度,她並不隸屬于某個固定的地方,乃是系於更大的群體,連於更大的教會,包括時間與空間的向度,隸屬於基督的身體。

2.4 一個溫柔的見證

侯活士在《異類僑居者》第五章的開端講述了一個發生在教會里的溫馨的故事,[44] 反映出教會的內涵:一群跟隨一位奇特上帝的子民,是一群平凡的人,卻就是這樣一群平凡的人,在其他平凡的人面前,活出基督徒的生命。[45] 這是這個世界的思維模式所排斥的,誰都不願意甘於平庸/平凡!但教會真正所展示的並非精英/英雄式的見證,而是一群平凡人的見證,一個僕人式的群體,誠如《馬可福音》所說

耶穌對他們說:「你們知道,外邦人有尊為君王的,治理他們,有大臣操權管束他們。只是在你們中間,不是這樣。你們中間,誰愿為大,就必作你們的用人;在你們中間,誰愿為首,就必作眾人的僕人。因為人子來,並不是要受人的服侍,乃是要服侍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可10:42-45

教會其實即是成為僕人的群體。[46]

侯活士在《暴力世界中的溫柔》中給出了很好的實證。此書主要圍繞范尼云所創辦的殘障人團契(即方舟團契)而展開,她成了這世界一個溫柔的見證,一個軟弱群體的先知見證,他們挑戰我們以不同的方式看世界,[47] 重新敘述這個世界。確實,現代世界傷痕累累,不堪重負,人總以為要做點什麽,處處充斥著各種「療傷」的機構,嘗試各種方法為這受傷的世界療傷。總之,這世界過於濫情,「愛」氾濫(如時下各種熱門的社會議題:城市核心價值、同性戀合法化)。但方舟團契表明:憐憫構成殘障人一個真正的危險。[48] 面對亂成一團的世界,人總希望做點什麽,以趕快解決眼前的問題,解決其中一道道傷口,什麽都講究「快」、「效率」,然而卻無法阻止人邁向死亡,反使世界處處充滿死亡、悲傷的氣息,慢慢人在其中轉移視線,用其它贗品麻醉我們的傷口,以逃避真實的、深深的傷口——使悲劇蔓延、擴張、瀰漫整個世界。

侯氏透過方舟團契向今日的教會說話:放慢下來。[49] 只是慢下來,在時間中學習忍耐,勇敢地面對傷口、面對軟弱、面對死亡。在其中,我們需要學習「耐性」,包括「什麽都不做」的耐性,不是強行「醫治」他們,期望他們變成「正常人」似的,而是按著他們的本相彼此相愛,包括彼此的軟弱與缺陷(愛的記號),以軟弱作為通往上帝的道路,[50] 這需要極大的「耐性」,然而,耶穌正是如此,按我們的本相愛我們。這種「耐性」建基於盼望,在時間中等候上帝。同時,在時間中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讓人依靠的群體。[51] 委身在其中,一起崇拜、一起歡慶(他們聚焦悲傷,讓喜樂蔓延;十字架是悲劇的聚點,而讓世界充滿喜樂)讓平凡的地方和慣常的事得以轉化,令信任成為可能。

對於侯氏來說,並沒有完美的教會、無形的教會或神秘地存在的普世教會,會比有停車場合愛宴的教會來的更真實。[52] 當然,這並非爲了彼此療傷而聚在一起,不是爲了歸屬而歸屬於某個群體,這並非僅僅是個群體的問題,乃在於教會。面對這個動盪、隨時戰爭爆發的世界,我們需要明白,除了暴力以外還有別的選擇,那個選擇就是教會。這並非走向封閉,走向私人化,正如侯氏提醒方舟團契,團契可以像家庭,但家庭不是教會。他們都需要一個更大的教會,學習到其他地方敬拜上帝——在另一個地方,帶著所有可能需要的時間和麻煩。我們必須常常透過與世界其他的群體相互聯繫,從而融入基督那更大的身體中。[53] 這最終將人領向真正的開放!

「愛並不表示做特別英勇的事情。愛表示知道怎樣以柔情來做普通的事。」[54] 方舟團契展現的是一種溫柔的政治學,與我們的傷口同行,而不是逃避它。我們不能接受它,直至我們我們發現,上帝按著我們的本相愛我們,而聖靈以一種神秘的方式,活在那傷口的中心。[55] 故她的存在給教會一個溫和建議——沒有遺憾地接受生命的給定性(這是愛的開始),不僅僅是自己的生命,更包括他人的生命——相信只有上帝才能夠這麼做——故此即使在最艱難的關係中仍然學習保持溫柔[56]——這是賦予基督徒的權柄——發現上帝國度的神跡——他們溫柔地要求我們學習看到,我們的生命不是由我們自己製造,我們都是受造物,我們要將自己的生命當做恩賜/禮物來接受,是從彼此那裡所接受的恩賜/禮物。溫柔促使我們學習放下,在基督里放下,這並非在於人,乃在於上帝。

耶穌的一生亦是如此。如在最後的晚餐之後,耶穌為門徒洗腳,且願意為不相信祂的人洗腳。教會所作的見證,亦要願意為那些不接受她的信仰的人洗腳,這就是侯氏所宣揚的溫柔的政治,乃是「顛倒的世界」的政治學。如侯氏所說,溫柔的政治學不能是勝利的政治學,[57] 不應為失去基督教王國為感到遺憾,但卻是在基督教越來越邊緣化時,令耶穌為門徒洗腳時所示範的溫柔,變得更為重要,但就是這種溫柔,可以理直氣壯地見證那位透過十字架來拯救我們的那一位。

世界的常态,聚焦快乐,却令悲剧不断蔓延;

上主的逻辑,锁定哀伤,却使喜乐如活水涌流。

世界的镜头,锁定人间悲剧,加剧人心惶惶;

福音的窗口,聚焦十架伤痕,展示上主依旧!

3. 中國家庭教會之「前世今生」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中國之有家庭教會,應追溯到1950年代是否參與「三自運動」的爭論。那時面對政治高壓,一些堅持正統信仰的基督徒和傳道人,堅持拒絕與實際上放棄「信仰」的「新教」聯合,并堅持教會對於政治獨立,從此有了中國家庭教會。[58] 有人稱之為「不從國教的清教徒運動」。[59] 在家庭教會發展的歷史上,確實有一群群基督徒成為如侯活士筆下所描述的忠心的見證人,他們願意為福音、為耶穌、為上帝的國度的緣故,甘願走上十字架的道路,面對各種各樣的壓逼,忠心就義,世界亦看到他們的不一樣,他們的故事成為幾代人的激勵與榜樣,激發了信徒們的熱心聚會與服事。在那『紅色殉道』的時期,家庭教會成為那時代有力的見證。

時過境遷,紅色恐怖已漸行漸遠,中國經濟空前爆發,政治環境亦放寬了許多,教會的外在的環境亦發生極大的改變,從前現代社會邁向了半現代、現代、後現代的混合社會,從高壓專制的社會慢慢地向后極權時代轉向。與此相應的是,教會自身結構亦發生極大的變化:農村教會向城市化轉變、「年老」教會向「年青」教會轉變、低文化水平向較高知識水平轉變、單一模式向多元化邁進,使家庭教會進入一個較大的轉型期:農村與城市的兩極化、「傳統」(元老級)與「現代」(新生代)的嚴重分歧、家庭教會與三自教會的重新對話、體制的革新、政教關係的再思、公共意識增強等。近十年來,神學「熱」遍地開花,城市新興教會雨後春筍般冒起,都給中國教會帶來極大的震盪。同時,教會各種各樣的深層問題弊端被暴露出來,有時代性的,亦有根深蒂固的!

當然,中國之大,問題亦是無奇不有;中國家庭教會分佈之廣,問題與挑戰亦是參差不齊。要想比較客觀的看待中國家庭教會現況,並非易事。教會內外抨擊家庭教會弊端的聲音亦是越來越多,如對溫州家庭教會的炮轟:世俗化、山頭主義、信徒增長減速、信徒熱情銳減、思想僵化、體制陳舊、不適應時代發展、跟風現象嚴重等。隨著神學培訓的增加,人對信仰的省思亦有所改善。越來越多的神學培訓興起,很多人為此奔波勞碌,希望可以改善中國家庭教會的牧養模式,改善各種疑難雜癥,以致再次復興中國教會,使之成為福音中國。這誠然是美好的祝願!

然而,神學培訓與整個中國家庭教會及及教會的平凡人的觸及率還是非常底,而且,中國教會首要的問題的並非智性層面的問題,這可從中國的應試教育窺見,據筆者從小在溫州某一家庭教會長大的經歷,中國家庭教會缺乏的並非聖經知識、神學知識、倫理知識等,即使缺乏,這些知識亦很容易獲得。中國家庭教會首要的問題是政治性的身份問題。

有人說:「今天家庭教會的信仰問題不是別的,就是教會論」「教會的問題是她不知道自己相信什麽」。某方面說,這些都沒有錯。筆者常想,教會,究竟為何?為何重要?教會,究竟所為何事?就算建立君士坦丁式的基督教王國又何如?!就算使中國成為基督化的國家(如很多西方國家的曾經時代)又何如?!就算基督教完全合法化、公開化又何如?雖然對於當今中國特色的處境下,這些幻想真的好像只是幻想,但筆者相信,上帝若許可,一切皆有可能。基督教的「輝煌」歷史不是沒有出現過,沉沉浮浮,興衰交替,但教會依然被保存下來。在其中,促使人停頓/留意/反省,什麽才是關鍵?什麽才是重點?

重新回到中國家庭教會的層面,教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的傳統(中國家庭教會的歷史雖相當短暫,但亦留下了許多珍貴的傳統,然而對於教會就不甚了了)對於教會的理解,大體上開始根據聖經的詞彙,將其堆砌而成,那些熟悉的詞彙(如神的子民、基督的身體、聖靈的殿,有形的或無形的,可見或不可見的,屬靈的或形質的,特定時空的或普世大公的……對於我們來說是卻是極度模糊不清的,甚至是陌生的。我們對於教會的問題亦多是人云亦云、諸多不滿與爭鬧。隨著時間的挪移,我們逐漸加添歷史的元素、神學的元素、文化的元素、甚至考慮語言的元素,知識的填充並未使問題有很好的改善,反而發現問題越來越複雜化。

我們缺乏深度地自我批判,教會缺乏深度的自我批判——誠然,我們精通于批判外在於自身的世界,卻常常有意或無意間「遺漏」了對自己及自己內在文化的批判,不管是教會,還是教會中的「我們」。這種批判始於承認自己是個罪人,同時相信我們是被寬恕的,這不僅僅於私人的層面,更體現於教會的層面,因我們沒有在自身實際層面與上帝、與自己、與他人和好。

在這個問題與是非多多的中國,侯活士的教會倫理可以給我們諸多啓發。一方面,由於侯氏屬於循道會宗派,其宗派亦曾受國教逼迫,與中國家庭教會的遭遇有些許類似,都提倡與世界有清楚的界線,兩者有相近的信仰處境,故其思想批判可成為中國家庭教會很好的參照。另一方面,由於侯氏豐富寬廣的思想資源,正如他自己所說:「我的立場不容易歸類」,[60] 從很多人身上學到和借用了很多東西,以致可構建出一幅廣闊的視界,相對於中國家庭教會傳統思想的狹隘(不僅僅是智性層面,更是政治與信仰層面),如一把利劍,剖析家庭教會的裡裡外外。或許,「家庭教會」之本身就存在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們使教會儼然蛻變成了家庭?抑或,我們正把家庭從教會驅逐出去了?換言之,今日家庭教會在中國究竟呈現了一幅怎麼樣的圖畫?!我們又以何種面貌來展現出我們的社群性質?!我們是否真的具有踐行性格,還是頂多只是抽象的高喊屬靈口號,以掩飾我們自己的無能與無力恐懼而已?!就此方面,侯氏之思想確實給予我們很好的參照,甚至產生更新的可能性。

4. 中國家庭教會倫理之更新

說實在,面對農村教會,或城市教會,或新興教會,情景各不相同,更何況籠統地探討她們的更新!其難度與複雜度遠超過筆者所能承受。但同為一身份——上帝在基督里所呼召出來的一群人,在相類似的時空被邀請踏上那歷險的路程,同塑於那獨特的故事,不被這世界同化,反而以更新的心思來改變自己,以見證作為國度的語言和行為,以作門徒作為人類的更新,以聖靈作為有份於基督,以認信作為教會的特質,以溫柔、受苦、盼望等作為國度的權力。[61] 而這一切首先是使教會成為教會。

4.1 教會成為教會

侯活士對於教會的提議是:教會成為教會,使世界成為世界。成為教會,就是重拾一致性/整全性的生活,認識真理,即活出國度的神跡。

這並非簡單意義上的政教分離,中國教會缺乏的就是對這種傳統意義上的政教分離的批判。對於侯氏而言,教會本身即是政治性的,基督徒本身即是一種政治身份,這種政治身份使得教會成為世界的異類,同時亦成為上帝國度的見證。侯氏提倡的教會的政治學並非指參政與否等社會倫理問題,它講述的完全地另一回事,教會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其本身就是一種社會性。[62]

侯氏倫理學並未要教會從世界抽離出來,他所建構的教會比起無形、完美理想的教會,更強調具體時空的有形教會,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基督教倫理本身就是時間性與空間性,這是一個忠心見證的政治載體。侯氏繞開普遍理解的「政教分離」,教會並非贊同世界政權,或是反對世界政權,這完全是另一種政治,完全別於世界的另一種選擇,基督教與世界的分別,並非只是換門牌那麼簡單,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完全不一樣的前提,完全不一樣的思維模式,完全不一樣的生活模式。

教會所見證的三一上帝乃是世界的萬有之主,唯有祂是真光,[63] 唯有祂擁有最高的主權,完全不同於世界所宣揚的權勢。對上帝的主權的認信,不光意味著人內心的順服,同時意味著一個公共空間的建立,兩者分割不開,因為福音所揭示的悔改與救贖本就意味著一個可觀察的社會現象,教會所見證的就是那福音。教會知道世界及它的終結,但世界並不理解教會。教會的任務即是使世界知道其原來的樣子,及其應該的樣子。這並不單單在智性的層面,更在於政治的層面:另一種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並非要重建上帝那美好的世界,我們的任務是要知道,爲什麽我們持續那些我們是上帝那美好創造的生活方式。但我們需要知道,教會與世界的分別並非是給定的,而是兩個踐行者的分別。教會和世界之間的分別不是在於範疇和層次上,而是在於回應上。[64]

當然,基督徒相信,所有人均可以按耶穌所要求的方式來生活。[65] 然而世界選擇趁這個時間消磨上帝的耐性,沒有按耶穌所給予我們的方式去生活的人。基督徒唯一的好處就有有認罪的能力,在承認中,他們可以透過群體體現寬恕的生命。這並非一種逃避的生命,乃是開放的生命,在其中形塑真誠的習慣。

這些給予中國家庭教會很大的反省空間。由於當時代的高壓政權的壓制,迫使教會轉為地下(家庭教會的前身),自始「政教分離」,但很多信徒卻是活出那種政治身份。經過六十多年的沉浮,傳統家庭教會以為政教分離乃是不爭的事實,理所當然地使教會退縮到四堵牆內,退縮於穩定的安全區,成了名符其實的「家庭教會」——「一起禱告的家庭,一家團結」,將「家庭」變成偶像。[66] 教會慢慢從歷險的旅程中退縮下來,以致于家庭教會很難活出那個見證。

家庭教會缺欠如侯活士般的深度神學批判與反省,遺忘了那獨特的敘事故事,以致使其視界越來越狹隘化,看不清自身故事的價值與意義。教會需要重新回到那獨特的故事,重新記念那些獨特故事,重新發現上帝與人同行,只有在那里,視界可能被重新打開,重新發現那國度的神跡,從而在那故事中被塑造,繼續活出那故事。這在新興教會中,讓我們看見了那星星之火。

家庭教會的另一個很棘手的問題,即與三自教會的關係。誠然,三自教會曾經在政教分離與否的立場上與家庭教會作了相反的選擇,在那個年代,他們確實在很大程度上遺失了教會作為教會「真正的政治身份」。時至如今,歷史的包袱需要緩慢地卸下,彼此都應該對彼此「想當然」的立場作重新的省思。事實上,我們彼此需要更大的教會。正如侯氏所強調的,不要將教會淪為家庭,不要使家庭成為我們教會見證的攔阻(不管是家庭教會,還是三自教會),我們彼此都需要更大的教會,學習到其他地方敬拜上帝——在另一個地方,帶著所有可能需要的時間和麻煩,承認自己是被寬恕的。我們必須常常透過與其他的群體相互聯繫,從而融入基督那更大的身體中。[67]

4.2 平凡人的倫理

在這個越發強調自由和多元化的時代,高科技/智能的普及化,「精英」時代漸行漸遠,「后精英」時代迸發崛起,各領域(包括宗教、政治、經濟、知識等)的「精英」與「平民」間的界線越發模糊。「中央無處不在,〔週邊〕無處可尋」去中心狀況,各地出現井噴現象,道德的底線從「暗箱」沖向公眾的視線下,曾被視為不能想像的事,而急速地與人零距離接觸。常聽到人感歎:這世界在道德上破碎了、迷失了、淪喪了,沒有目標,沒有盼望。

雖然如此,筆者始終相信,相對今時今日的可能性,上帝所給予我們的教會已是最好的教會,教會的存在已是個神跡;相對此時此刻的可能性,上帝所給予我們的世界已是最適切的世界,[68] 唯有上帝能如此行。整個時間的歷史旅程並非今時今日/此時此刻才開始,它早已開始,我們只是處於中間的某一段,我們之後,旅程依然時間繼續不斷。面對當時代社會各種的問題,雖然嚴重地影響整個教會的面貌,但筆者並非認為這完全算是壞事,反而成為當代教會的催化劑,提供某個繼續塑造歷史的機會。

權利的渙散,人的崛起,這非唯獨今日所見到,早在馬丁·路德宗教改革之時就已開始,那時路德提出極具震撼的神學論點:「人人皆祭司」。但路德並沒有很充分地解釋此論點,之后當面對農民起義之時,就顯得相當軟弱。今日,侯氏提出平凡人的基督教倫理,筆者認為其對馬丁·路德之「人人皆祭司」,作了很好的倫理引申,使神學思辨走下「神壇」,走出象牙塔,從精英向平民轉移,邁向實踐真正意義上的「人人皆祭司」——人人成為祭司——幫助他人成為祭司——一群忠心跟隨大祭司的人,踐行整全/一致的信仰。教會成為教會,即導向一種僕人倫理/平凡人的倫理,侯氏思想可以給予我們諸多啓發。

中國家庭教會自二十年代開始,奮興佈道家的興起(包括八九十年代),帶來教會一次次的復興,他們成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榜樣與目標,各地興開奮興佈道會,大部份的信徒(包括教會領袖)將教會奮興的焦點放在佈道家的身上,然而,這種奮興的火焰都沒有延續很長的時間。始自今日,越發難以恢復曾經的輝煌,老一輩常常會棉花那些「光輝歲月」,但已很難激起新一代的熱情。人常常怪罪於那時代神學底子薄弱,只抓緊幾個信仰基本點,缺乏適切的神學批判。筆者認為,最大的問題乃在於我們缺乏的是一間「教會」,會建立一「群」清楚看見作門徒的代價,并願意付上代價的人。

教會不是幾個精英,乃是一群跟從一位獨特的上帝的子民。教會需要的是一群忠心跟從耶穌的人,將會「成為教會」的人,一個被上帝獨特故事形塑的異類的群體,并持續不斷地將那故事敘說下去。這一群被上帝招聚的平凡的人,是一群依然相信神跡的人,他們並非為要幫助、改變世界,乃是踐行出這世界唯有歸上帝所屬,唯有上帝可以幫助、改變。教會乃是作為一個記號,一個給世界的標誌,說明耶穌基督已經為公共生活(life together)提供了可行的方法,有別於世界所見過的一切。

而其最主要生活方式發生在崇拜之中,在崇拜中形塑一個群體——這是集體性的踐行,這是集體性的塑模,在崇拜中重新記念被遺忘的獨特的故事,在崇拜中重新發現虛假的偶像崇拜(對生活的「操控權」),在崇拜中重新發現彼此均是彼此「被給定」的——以崇拜作為群體的工作、作為群體屬靈的爭戰、作為群體的見證,在崇拜中學習真正的真、善、美,在崇拜中踐行出獨特群體所信奉的上帝,在崇拜中成為塑模群體彼此相愛的方式。這裡涉及到的,不單是崇拜的更新,更是倫理的更新,崇拜不只是七日中的一日,而是整個生命的路程,就是一個崇拜的旅程——崇拜即是基督徒的最主要生活模式。在群體中,我們不是討論上帝,而是學習崇拜上帝,為此我們需要在其中更深地祈禱、更深的宣講,更深的學習上帝的「語言」,從而更新我們的生命,以致「教會」得以形塑,成為教會。

簡言之,家庭教會倫理的更新與崇拜的更新乃相輔相成的。家庭教會缺乏的是一個整全/一致的信仰反思:我們的聖經教導、神學反思、倫理踐行本應是整全/一致的,我們的信仰模式與我們的生活模式本應是整全/一致的。這不在其它地方發生,唯有在教會學習崇拜上帝,學習失去生活的控制權——一群平凡的人,一群彼此給定的人,一群活出那獨特故事,活出忍耐、喜樂、盼望,活出彼此相愛,活出上帝和平的國度。此溫柔的見證成為世界的路標,其實世界可以活的更好的。終有一天,世界會說:「哇!這是一群多麼不平凡的人」。

5. 結語

世界的常態,聚焦快樂,卻令悲劇不斷蔓延;

上主的邏輯,鎖定哀傷,卻使喜樂如活水湧流。

世界的鏡頭,鎖定人間悲劇,加劇人心惶惶;

福音的窗口,聚焦十架傷痕,展示上主依舊。

打開世界的鏡頭,千奇百怪的悲劇在身邊蔓延,

這些確實顯示人間的悲劇,然而那不是最大的悲劇,

卻令悲劇的假象不斷衍射,如癌細胞般擴散。

封閉的系統,封閉的世界,

無理的悲劇似乎彌漫整個系統,在這個世界肆虐,

透過鏡頭的詮釋,儼如成了「有理」的集合——有理數集,

喜樂的有理性卻卻成了無理性。

驟眼看來,確實悲劇無限,不能窮盡,甚至將喜樂驅除出其原有的位置。

這是本性顛倒的本質——

喜樂本是向外展開的,人卻將其限縮於世界的某個角落;

哀傷本是集中一處的,人卻以為悲傷遍布於不能想象的永恒中。

這是人世間最根本的悲劇,亦是悲劇不斷的源頭!

這世界並非如想象的悲劇,固然其中有很多悲劇;

這時代亦非如想象的黑暗,固然其中有很多黑暗。

掩蓋傷口,會使傷口潰爛;

重復揭開傷口,結果亦然。

祂走在我們的塵土上,

有一樣東西偉大的不便展示人前。

那裏有祂歡樂的笑聲——

為了展示它,卻暫時將它隱藏了,

為了展示它,卻走上了十字架,

這是人類真正的福音!

耶穌說:「收刀入鞘吧!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太26:52

以基督的心為心——放下有形或無形的屠刀,立地成為「人」,成為教會中之人!我們本是被給定的,我們本是受限制的,我們本是軟弱的……但這是人在遇見那獨特的故事之前所極力否決的;但上帝透過那獨特的故事,在教會中使我們看到自己的本相,接納自己的本相——我們的被給定、我們的限制、我們的軟弱在基督裏面卻成為恩典的記號,繼而在教會中,我們得以成為自我限制的人,這反而促使我們向上帝、向自己、向世界得以真正的開放,繼續譜寫那獨特的故事……薪火相傳……

在家庭教會的陌生之地尋找上帝——教會成為教會,使世界成為世界……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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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tanley Hauerwas著,紀榮智譯:《和平的國度:基督教倫理學獻議》(香港:基道出版社,2010),頁17

[2]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17

[3]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39

[4]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18

[5]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21

[6] 史丹利•葛倫斯著,江淑敏譯:《基督教倫理學導論》(台灣新北:中華福音神學院,2004),頁11

[7] 侯活士、韋利蒙著,曾景恒譯:《異類僑居者:有別於世界的信仰群體》(香港:基道出版社,2012),頁17

[8] 其實,眾多人都想改造世界,如社會主義者所宣揚的,誰不曾嚮往美好生活!眾多人為此不懈努力,提供各種各樣其認為可行的方案。基督教倫理學者若循此方向而行,不過為這世界提供多一種的答案。而事實上,耶穌來,並非為世界提供多一條道路,耶穌就是道路、真理、生命,侯活士亦是依循此建立其倫理學。「教會亦是圍繞此真理而被形塑的群體。」(參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78。)

[9] 侯活士說:「教會沒有一套社會策略,教會就是一套社會策略」(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41)。

[10]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39

[11]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61

[12] Stanley Hauerwas著,李雋譯:《馬太福音神學註釋》(香港:基道出版社,2013),頁197

[13] 從某種意義上說,整本聖經在講述一個園子及園子中生命樹的故事。在舊約中,上帝透過以色列民,向其揭示生命樹唯有在祂裏面、在其話語中尋見,世界的強權帝國均是靠不住的,一代興起、一代沒落,興衰交替,唯有耶和華的應許不曾動搖;在新約中,上帝透過耶穌的故事,向門徒、向教會揭示,唯有耶穌是生命樹(祂的死、祂的復活,見證其是名副其實的生命樹),唯有透過祂的故事,才能找到人自身生命故事的意義與價值,而這一切透過教會得以不斷地傳承下去。這是一個連續地故事,一個效法上帝的故事。。

[14]「我們的存在是在歷史上給決定了的…我們不可能懸在半空,立足與自己的歷史之外;我們註定智慧在上帝的歷史中發現自己,因為上帝是我們之始,又是我們之終」(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55。)

[15]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56

[16]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57

[17]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82

[18]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xv

[19]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100

[20] 曹偉彤著:《敘事與倫理——后自由敘事神學賞析》(香港:香港浸信會神學院,2005),頁103-4

[21] 曹偉彤:《敘事與倫理》,頁104

[22] 按社會主義國家的理論,經濟是政治的基礎,人類的歷史從原始社會到封建社會,再到資本主義社會,再到共產主義。

[23] 「所以你們要完全,像你們的天父完全一樣。」(太5:48

[24]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118

[25]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軟弱群體的先知見證》(香港: 基道, 2012),頁35

[26] 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80

[27] 曹偉彤:《敘事與倫理》,頁168

[28]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35

[29] 「你們當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祂本有上帝的形象,不以自己與神的同等為搶奪的;反倒虛己,取了奴僕的形象,成為人的樣式;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致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所以,上帝將祂升為至高,又賜給祂那超乎萬民之上的名,叫一切在天上的、地上的、 和地底下的,因耶穌的名無不曲膝,無不口稱耶穌基督為主,是榮耀歸於父上帝」(腓2:5-11

「我們卻是天上的國民,並且等候救主,就是主耶穌基督從天上降臨。祂要按著那能叫萬有歸服自己的大能,將我們這卑賤的身體改變形狀,和祂自己的榮耀的身體相似。」(腓3:20-21

[30] 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3

[31] 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3

[32] 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75

[33] 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25

[34] 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45

[35] 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46

[36]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131

[37]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149

[38] Stanley Hauerwas:《馬太福音神學註釋》,頁202

[39] 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95

[40] Stanley Hauerwas著,李雋譯:《馬太福音神學註釋》(香港:基道出版社,2013),頁55

[41] 「禱告是一個完全的行動…一切的神學都是由禱告開始的」(Stanley Hauerwas:《馬太福音神學註釋》,頁89-90)。

[42]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158

[43] 我們在宣揚教會的大使命(太28:18-20)時,往往不經意間省略了開頭與結尾,凸顯了其中的使命。天上地上的一切權柄都給了我了。所以你們要去,使一切外國人都做門徒﹐給他們施洗﹐歸於父子聖靈的名,教訓他們遵守我所吩咐你們的一切事。看吧,一切日子,我都和你們同在,直到今世的完結。」【呂】教會作這一切,乃是基於耶穌的權柄,不同於世界所宣揚的權利,卻是真正的權柄,「一切」唯有屬於祂,「一切日子」唯有祂與我們同在,我們在其中作「一切」(包括祂的「一切」教導,因為教師與祂的教導是一體的)都包含於祂的「一切」之中。在這種權柄之下,我們放下一切所謂的「擁有」,這並非被動,乃是承認我們的「一切」都是給予的,連我們自己亦是上帝所給予的。

[44] 桃樂絲(Dorothy)是某個教會兒童主日學小學三年級班的永久成員,她在班上負責發鉛筆、點名、和收鉛筆,剛開始許多主日學學生都以為她是老師的助教,主日學學生長大以後,她仍然在三年級班發鉛筆,後來才發現這個世界稱桃樂絲是唐氏症(Down syndrome)。當桃樂絲在五十餘歲去世時,整個教會參加她的葬禮。沒有人提到她是智能不足,大家都說自己是如何幸運能夠認識桃樂絲。(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97)。

[45] 侯活士、韋利蒙:《異類僑居者》,頁118

[46]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147

[47]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5

[48]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3

[49]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34-5

[50]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53

[51]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37-9

[52]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157

[53]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47

[54] Jean Vanier, Community and Growth (London: Darton, Longman and Todd, 1979),220.

[55]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68

[56]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81

[57]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85

[58] 江登兴:〈中国城市家庭教会的传承与更新〉(下載自:,下載日期:2013/6/5)。

[59] 王怡:〈属灵复兴与世俗化──对中国家庭教会的一个评价〉(下載自:,下載日期:2013/6/5)。

[60] Stanley Hauerwas:《和平的國度》,頁6

[61] 約拿單•威爾遜著,陳永財譯:《真的上教會?——教會敬拜、事奉與使命的重塑》(香港:基道出版社,2008),目錄頁。

[62] 葛拉漢·沃德著,王宣暦譯:《世界與教會:作門徒的政治》(台北:台灣基督教文藝出版社,2010),264

[63] 聖經規範性的核心就是上帝的啟示:唯有上帝是真光,唯有上帝是人類失落的生命樹。

[64] Stanley Hauerwas:《馬太福音神學註釋》,頁106

[65] 侯活士基督教具有普世的意義,但作基督教倫理並非意味著發展一種普世性倫理規範,以適用與整個世界。兩者並非一回事。前者是從上帝出發;後者針對人在上帝面前而言。

[66] Stanley Hauerwas:《馬太福音神學註釋》,頁139

[67] Stanley HauerwasJean Vanier:《暴力世界中的溫柔》,頁47

[68] 這並非否認社會中存在各種極端惡劣的現象,雖然歷史的發展有其偶發性,但從基督教視界看,相信這世界是被給定Given)的,這世界本是屬於造物主,祂一直護理至今,它運行的模式從未翻閱祂所定的界線。從終末論而言,並非人在改造世界,唯有上帝在各個具體的時空,護理世界在其特定時空中維持在最佳的狀態。

Last Updated on Tuesday, 09 July 2013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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